陪父亲喝酒

三十年前，，父亲叶圣陶将八十初度，，写了首《老境》
：：：“居然臻老境，，差幸未颓唐！！！。把酒非谋醉，，看书不厌忘！！！。睡酣云夜短，，步缓任街长！！！。偶发园游兴，，小休坐画廊！！！！！！

那些年，，父亲天天午餐晚餐都喝酒，，由我陪着，，一喝就是个把钟头！！！！！！鞍丫品悄弊怼，，酒是喝未几的，，为的摆龙门阵，，闲聊！！！。天上地下，，海内外洋，，可聊的话题多的是
：：：哥德巴赫意料，，猎犬号远航，，直到那时的“内部影戏”，，以及报纸上常见的“形势越来越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虽然也有谈论诗文的时间！！！。

有一回，，记不起从哪儿开的头，，我说毛主席的两首《沁园春》，，念起来着实带劲！！！。父亲颔首说
：：：“不但意境爽朗，，调子也选得准！！！。仄声韵的调子，，跟两首的情调都不相配，，用不着思量！！！。平声韵的像《水调歌头》，，五字句多，，‘又食武昌鱼’，，‘极目楚天舒’，，念起来顺溜，，使人感应舒坦！！！。就《沁园春》特殊，，险些全用四字句，，还排列得整整齐齐，，别成一种情调！！！。你背一首试试，，就背毛主席的《雪》！！！！！！

父亲端起羽觞听我背，，听到“顿失滔滔”，，急遽呷了一小口，，“你听听，，”他说，，“这一连串四字句，，像不像一支接受校阅的步队！！！！！！惫缥铩，，像举着一面大旗在前头开路！！！！！！Ю锉，，万里雪飘’，，紧跟两位护旗的战士！！！。接着的‘望长城内外’，，可不是一般的五字句，，头里的‘望’字像位司令员，，向导着‘长城’‘大河’，，各四个字两句，，成双成对大踏步走来，，合着举行曲的拍子！！！。你先前念，，有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未曾注重，，”我说，，“我没想到跟别的调子作较量！！！。只以为这个‘望’字还得往下贯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又一对四字句，，直到‘欲与天公试比高’才华收住！！！。为了勾勒出雪晴之后，，‘红装素裹’的景致，，竟调动了这样气派的一支步队！！！！！！

父亲又呷了口酒，，我知道为的奖励我！！！。他说
：：：“《沁园春》这样填法，，毛主席似乎成了习惯！！！！！！堆返南掳脬，，举例评说历代名王
：：：用的领字是‘惜’；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连同成吉思汗，，虽然都包括在内！！！。再看他早年的那首《长沙》，，上半阕中的领字‘看’，，下半阕中的领字‘恰’，，处的位置，，起的作用，，不也一个样吗？虽然，，没有坦荡的意境，，硬学是成不了器的！！！！！！Ψ蛟谑狻，，意境来自对生涯的体验，，丝毫委屈不得！！！！！！(叶至善)
就戏谈酒

唐明皇驾幸西宫，，找梅妃卿卿我我！！！。杨玉环醋意大发，，于是“看大杯伺候”！！！？蠢，，酒乃碱性之物，，宜解酸也！！！。

以《醉打蒋门神》、《醉打山门》来看，，酒又是壮胆之物，，如无酒，，武松未必敢打蒋门神，，鲁智深亦未必敢打山门！！！。如谓此言不确，，请诸公去《水浒传》里亲自问武、鲁二人去！！！。如无酒，，恐武、鲁二人将曰
：：：“思量思量，，研究研究”耳！！！。以此推想之，，今之空喊“思量研究”者，，皆因无酒，，太过苏醒故也！！！。

酒，，又可言平素之所未言！！！。请看《煮酒论英雄》，，喝着喝着终于喝出“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来了！！！。据此，，无妨小试之
：：：令开批判会者，，且先浮一明确！！！。

酒，，不但能言平素之所未言，，且能写平素之所未写！！！！！！独畎鬃硇础，，三杯酒落肚，，不写唐诗而写起蛮书来了！！！。究竟写何蛮书？未有卷宗可查！！！。元人姚燧者，，却透出其中神秘，，其在《落梅风》—曲中唱道
：：：“写着甚？杨柳岸，，晓风残月！！！！！！

酒之最妙者，，莫过《斩黄袍》！！！。曾闹过勾栏的“真龙天子”赵匡胤，，斩了上将郑子明，，连忙高唱西皮二六
：：：“孤王酒醉桃花宫”，，“寡人酒醉将你斩”！！！！！！俺蓖庵
：：：你郑子明找酒算账去，，找我不着！！！。未闻今人复有言“鄙人酒醉办公室”者，，而强调客观云云，，则司空听惯！！！？蠢，，酒为“客观原因”取代矣！！！。(韩羽)

二锅头颂

听说北京的二锅头酒，，进了人民大礼堂，，上了国宴，，此事是否属实，，不得而知！！！。我也没有幸运遇到赴国宴的人物，，因而无从查证！！！。但这个传说，，批注人们对二锅头酒的一个优异评价！！！。

正如贵州的茅台，，四川的五粮液一样，，北京也有了自己的地方名酒，，并且是相当公共化的名酒！！！。因此，，外地到北京来的旅游者，，除了果脯、茯苓饼、烤鸭之外，，二锅头也必在纪念性的购物妄想之中了！！！。

但更大的消耗群，，照旧北京城的百万通俗人家！！！。我敢说，，往北京人羽觞里倒进去的酒，，二锅头生怕是主流！！！。那些在豪华酒家、星级饭馆，，一席千金，，酒如流水的高消耗者，，对三五块钱的二锅头，，自然是不屑一顾的！！！？赡切┬》蛊，，小酒馆、小胡同，，住民小院，，坐在小板凳上，，捏小酒盅者，，险些无一不是二锅头之友！！！。
我虽然不是高阳酒徒，，但对它颇有一点情绪！！！。在不太富足的日子里，，二锅头酒即是桌上的？土！！！。

记得我老母亲健在的那些年，，她是很喜欢晚餐喝上一两盅的！！！。按我厥后的经济条件，，或许照旧能孝顺老人家喝上一点价钱不菲的酒，，但岂论拎回来什么好酒，，都不如北京产的60度二锅头受她接待！！！。也许是早年艰窘的生涯，，喝惯了，，一翻开二锅头，，那辛辣的芬芳也确实令人贪恋！！！。那时我在剧团事情，，一些演员晚场卸装以后，，通常也爱喝上两盅二锅头，，提神解乏！！！。更甭说那些劳累一天的工人师傅，，怎能不抱瓶二锅头，，自斟自饮，，或三二知己，，干上两杯呢?甚至颇有丈夫气的姐们，，也敢喝上一口两口，，过过酒瘾的！！！。总之，，这是你我的酒，，各人的酒，，谁都可以问津的平民黎民的酒！！！。

二锅头的性格，，也是这些通俗人直来直去的性格，，不拐弯抹角！！！。不虚头脑！！！。味道很辣，，还很有劲，，没有头脑准备，，真像撂你一个跟头似的噎得说不出话来！！！。酒性很烈，，并且很有穿透力，，一入口中，，连忙冲向五脏六腑！！！。然后一股热流，，重新至脚，，舒筋活血，，疲乏顿消！！！。然后眼热耳红，，头脑发胀，，腾云驾雾，，全身通泰！！！。由于酒是自己花钱买的，，一到微醺状态，，见好就收！！！。现在，，一切懊恼，，苦闷，，不愉快，，不如意，，通通置之度外！！！。斜阳西去，，万家灯火，，醉眼蒙眬，，怡然自得；然后倒头一觉，，养精蓄锐，，明日再为生涯奔波！！！。说着实的，，在这些人的生涯中，，什么也比不上二锅头带来的欣快和愉悦了！！！。

喝二锅头酒的，，所有自费，，不吃国家，，心里无愧，，灼烁正大，，也许是这种酒的最好之处了！！！。(李国文)

到“曲江春”吃酒

夏日里，，在书房里呆得闷了，，惟一能解烦的是酒！！！。酒虽然纷歧定是名酒，，却绝对要有知己，，三个四个的，，一壶酒喝下去，，更多的话溢出来，，谈文论艺，，这一晌就会过得十分的惬意了！！！。遗憾的是这等乐事，，经常没有个地方
：：：家里的情形太狼狈，，到公园里去吧，，那也不再是个清静的行止，，而去野外，，则是过远了！！！。于是，，我们总在电话上通知
：：：

“到‘曲江春’楼上去！！！”

这楼上人并未几，，幸亏未几！！！。北墙上是一面墙的树林子的照片，，苍翠森森，，荫冷匝地，，日光偶有照射，，不但无燥热之感，，更觉幽凉可爱！！！。楼之中央，，是一水池，，反照着池边的绿树，，水池中游鱼、小荷、五色石子，，苔藓缀在山石上，，如雕花饰，，有飘忽飞动之态！！！。而南墙又是一片树林，，着实是一墙玻璃镜面，，北墙的照片正映其上，，这样就组成了一个幽清谧静的天地！！！。置一小桌就在树下池边！！！。试想，，天上来绿，，脚下生凉，，讨几碟菜、一壶酒逐步吃将起来，，吃的仅是酒席吗？
人既然知己，，客去就无间，，坐列就无序，，随形适意，，自得忘形，，抚一把琴来，，一人唱起，，众人赞许，，直弄得耳热眼蒙之时，，看扑面墙上，，墙已丧去，，树林深处，，绰绰有人影坐喝，，遂碰杯相邀，，兀不知自己邀自己也！！！。望死后墙上，，墙也不为墙，，绿注杯里，，耳际里似乎听得蝉鸣蛐唱，，便不禁对着池面遥想太湖月夜，，赤壁泛舟，，吟一曲“清风徐来，，水波又兴”了！！！；吨恋獗，，轻飘飘步下楼去，，街上的热浪炙身扑来，，方明确适才全是太虚幻梦！！！。

难堪这一场虚幻，，酒是蒙蔽人的，，“曲江春”也是蒙蔽人的，，由于太苏醒了，，人才需要酒，，由于城市太热闹了，，才需要“曲江春”！！！。酒和“曲江春”是协调的，，是美，，是一种艺术啊！！！。

希望偷得半日闲，，多去“曲江春”！！！。(王蒙)

用酒挥发，，用酒沉淀

“烟酒，，下山虎也！！！！！！贝四思已！！！。母亲姨舅近十，，父系叔伯也有七八，，无一打虎英雄！！！。听起来似乎清洁得很，，着实否则！！！。大姨妈历尽沧桑，，无意陪人喝酒，，风度极佳，，一盏在手，，左右逢源，，并不丢丑！！！。妈妈基本不喝酒，，遇上大庆，，也抿两口，，神色稳固！！！。只有一次“五一”节工厂聚餐，，她不知自己重疾在身，，别人也不知道，，妈妈酒后痛陈思女之切，，闻者落泪！！！。时值我们都在山区！！！。这是妈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醉！！！。

妹妹生性子朴，，视酒为奢侈之物！！！。新婚那日，，人们自觉照顾女士，，只围攻新郎，，她跳出来为郎君解围，，只这么无意露峥嵘，，进攻者披靡，，像收割后的稻捆似地倒了一大片，，连她的师父，，外号老酒仙的会计师也被几人扶持回家，，一起大叫
：：：过瘾！！！过瘾！！！
哥哥继承了父亲的酒意，，一口啤酒，，直红上眼皮，，全身都醉汪汪似的，，着实不糊涂！！！。我和妹妹则咂着外婆盅缘酒香长大，，家教极苛，，恨烟恶酒，，却是不为所崇！！！。

外公正时不苟言笑，，年轻时诸儿闻声一声恐霸便鼠窜，，虽从不高声呵叱，，更不棍棒相加！！！。外公老来无甚慰藉，，膝下子女虽众，，有忌之为资源家而划清界线的；有自身难保的；有在台湾久无音信的！！！。于是逐日中午一小盅高粱，，对上一半水，，自得其乐，，比及那双眉老寿星似地倒挂下来，，两颊酡红，，小胡尖一翘翘得很有趣，，我和妹妹趴在桌上，，乘机在外公的盘子上扫除战场！！！。这时外公就不打掉百乐博筷子，，蒙眬着老眼自得地浏览百乐博明目张胆！！！。外公做得一手佳肴，，惋惜只烹饪他的下酒料！！！。纵然煎一个荷包蛋也要亲自下厨，，将我和外婆支使得团团转！！！。自己双手颤巍巍端着去饭厅，，抛下一地盐罐、胡椒瓶、炉扇、锅盖，，让老外婆恨声一直地料理，，逐日云云！！！。

“文化大革命”，，外婆也老了，，天天跟外公呷一丁点儿！！！。我通常装模作样从她手里沾一沾唇，，做伸舌抹泪状，，深爱我的外婆乐不可支！！！。妈妈和外婆都是郁闷性的，，真正开心的时间少少！！！。我是那么爱看她们展眉微笑的样子，，那是我童年生涯的阳光！！！。

这样，，我似乎明确了酒是什么工具！！！。一定要待人老了，，心里像扑满攒下许多情绪！！！。由于老人们用酒挥发一些什么，，沉淀一些什么！！！。

遗忘的不但是忧闷，，记起的也不尽是欢喜！！！。(舒婷)

(摘自《文假名家谈酒录》杨耀文选编 京华出书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