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乡
，，，沃野千里的江汉平原上
，，，“樽酒家贫只旧醅”
，，，杜诗中的这个“旧醅”
，，，怕不是指的白酒
，，，亦即民间所说的烧酒
，，，而是糯米所酿的米酒吧？米酒是新酿的好
，，，既有糯米的甜味
，，，又有酒的醇香。。。这种米酒
，，，宜用碗喝
，，，酒中漂着一层发酵后的米粒
，，，白如珍玉
，，，储久了
，，，就徐徐失去了亮色
，，，变为暗绿
，，，似乎绿蚁
，，，以是
，，，就有了“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的诗句
，，，起劲陪衬出冬日痛饮的如意。。。可是
，，，米酒久储
，，，甜味就会变为辛辣
，，，醇香也失之过半了。。。

只要是粮食
，，，都可酿酒
，，，但酒与酒
，，，却很不相同。。。地瓜酒
，，，味涩而酒薄
，，，总是带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和水腥味；高粱
，，，也叫红粮
，，，酿出的酒就烈性十足。。。这也难怪
，，，被太阳晒得赤红犹如细碎玛瑙的高粱花子
，，，经发酵蒸馏后
，，，太阳的热力在酒液中发散出来
，，，一股股地
，，，像压制不住的情欲
，，，喷薄欲出。。Ｆ胝蠡
，，，在满得欲溢未溢的羽觞边沿
，，，“吱”地划燃
，，，就有一团幽蓝的火苗
，，，“噗”地腾起。。。这时
，，，围着酒壶的三五颗乡下的脑壳
，，，就会齐齐地“喔”一声
，，，再夸一句：“好劲道！”于是
，，，低下头去
，，，先轻轻地舔一口
，，，将杯沿上的那点酒吸入口中
，，，这才端起羽觞来
，，，朝桌上的另几个庄稼男子
，，，举一举
，，，体现一个“请”的意思
，，，便凑到嘴边
，，，一杯下肚
，，，咂咂嘴
，，，筷子向桌上油水最厚的那碗菜伸去。。。

庄稼人
，，，喝酒是不兴碰杯的。。。有时间
，，，在乡土影戏中
，，，看到庄稼人像城里人那样
，，，相互碰杯
，，，就难免可笑。。。不兴碰杯
，，，并没有什么深奥的理由
，，，欠盛意思罢了。。。但庄稼人喝酒的礼数、
、礼兴
，，，用文雅的话来说
，，，就是礼仪
，，，却是一点也纰漏不得的。。。谁坐“上上位”
，，，一把酒壶
，，，先从谁“筛”起
，，，都要考究个辈分、
、年岁。。。墟落的酒桌上
，，，有幼年而辈高者
，，，也有年高而辈低者
，，，谁危坐上位
，，，等着人来“筛”酒；谁端酒壶
，，，一巡巡将酒斟来斟去
，，，都有个考究和说法
，，，对主人的体面也是不小的磨练。。。

吾乡的土酿
，，，都是稻谷
，，，并且
，，，是自己亲自种、
、亲自收的
，，，黄澄澄的稻谷
，，，每一粒里
，，，都有八瓣的汗珠。。。这样的粮食酿出的酒
，，，要想不顺口、
、不醇厚
，，，也真禁止易。。。虽然
，，，墟落酒坊
，，，或者按旧时的说法——糟房师傅的手艺
，，，也轻慢不得。。。

爷爷在世的时间
，，，虽然有肺病
，，，无意也要喝上一杯。。。我就往一个口袋里
，，，装上10斤左右的稻谷
，，，借来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驮着这小小的粮袋
，，，朝村西三四里外一座水库中心的酒厂奔去。。。那时
，，，最小的妹妹刚学会走路
，，，纠缠着年迈哥不让走
，，，只好将她抱上自行车的前杠。。。一个十六七岁的乡下少年
，，，骑着一辆旧自行车
，，，驮着小妹
，，，和一小袋换酒的稻谷
，，，行驶在收割后清洁而疏朗的秋田之间。。。大地丰饶
，，，而人民一贫如洗
，，，这一小袋粮食
，，，换回的两斤烧酒
，，，就是我这个长孙
，，，给祖父所有的孝顺。。。

有时间
，，，酒的秉性就是这样：从口里进去
，，，从眼里出来。。。

（程宝林）